霜降是秋季收尾的节气。《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言:“九月中,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矣。”农历九月又叫杪秋,杪是树梢,也是枝头最后的一寸。
霜降有三候:一候豺乃祭兽,二候草木黄落,三候蛰虫咸俯。豺把猎物陈在地上,如同致祭;草木卸去颜色,叶落归根;虫蚁蜷进洞穴,垂下头来不再作声。《楚辞·九辩》有云:“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严霜。”白露是托人捎的口信,霜才是送到手上的信。水汽顺着草叶伏下去,天光一亮,田埂上、瓦檐下都被描了一圈薄薄的白。
这一层白霜,是秋天临走前留在人间的一封信。信里的红叶需眼睛去看,萧萧落木待耳朵去听。旧书的纸页间可闻墨香,霜打过的萝卜清甜更胜。压了一夏的冬衣晒够了日头,穿在身上指尖都是暖的。五感次第走过,秋的最后一页才翻得稳当。
观叶染 红于二月花
《看不见的森林:林中自然笔记》
戴维·乔治·哈斯凯尔 著
商务印书馆


金句:但是,因为热爱自然便憎恶人类,这是不合逻辑的。人类是整体的一部分。真正爱这个世界,就也应该热爱人类的聪明才智和活泼嬉戏。
简介:
世间有千黄万红,只有秋叶的红,是从霜里熬出来的。桦树转成透亮的金,山杨洇出斑驳的赭,枫与槭更不必说,霜气一碰便烧起来,一片叶子端出整个秋天。杜牧当年在山中道上停下车来,看的正是这一幕:“霜叶红于二月花。”七个字把霜降纹在了纸上。
看红叶,多数人是抬着头看。有人却把身子俯下去,一寸一寸地看。美国田纳西州一片老林中,生物学家哈斯凯尔用脚步圈出一米见方的地界,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作“坛城”。他给自己立下规矩:常来,轻声,坐下便不再挪动;不杀生,不移草木,也不在林中挖一锹土。
此后一年,他每周来访,看蝾螈爬过落叶,看蜗牛在苔藓上缓缓挪动,看早春的第一朵花,也看冬山雀在寒风里的颤栗,把这些一样一样记进笔记。看得久了,一平方米的坛城在他笔下成了整座森林:菌丝在地下牵成密网,接住落叶,再把养分送回枝头。
这册笔记后来取名《看不见的森林》,入围2013年普利策奖。杜牧的红写在纸上,哈斯凯尔的红长在地里,落款是同一场经霜的红。
听落木 萧萧下空庭
《古文观止》
吴楚材、吴调侯 编选
三秦出版社


金句: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简介:
秋深一层,叶子便不再悄没声地落。夜半推窗,先是一棵树窸窣几声,跟着一片林的喧哗涌进来,一阵紧似一阵,直到天明。杜甫在夔州的高台上听见这万木同声,写下“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隔了千百年再展卷,纸上仍有那时的风。
这样的万木之声落到欧阳修笔下,铺排得惊涛骇浪。嘉祐四年的秋夜,他在灯下读书,听见声音自西南而来,初起时淅沥萧飒,转瞬便奔腾澎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他支使童子出门去看,童子回身答得从容:“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四句十六字,一个字也没有说破。欧阳修就此提笔,写成《秋声赋》。
这篇文章后来被吴楚材、吴调侯收进《古文观止》,与历代名文同列。一部选本行世三百余年,那一夜的万木之声至今没能落下。灯灭以后掩卷,书页之间犹有萧萧。
嗅墨香 腹有素书存
《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
毛姆 著
江西人民出版社


金句:在每一个时代,往往都是聪明人才能够发现唯独由知识与智慧带来的愉悦才是最令人满意也最为持久的。
简介:
秋冬夜长,人好往屋子里缩。灯下读几页旧文字,仿佛能从中闻到一点陈年的气息,不浓,恰好把一颗心按平。
李清照病起那几日闲卧窗下,也说“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这样的闲,霜降的夜里正相宜。
书读得多了,总想听听别人怎么读。毛姆大概是最合适的闲读者。简·奥斯汀的刻薄,司汤达的自卑,托尔斯泰一生的迷惑与忏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背叛,都被他写进这册读书随笔集《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里。
随手翻翻这本书,宛如看到毛姆与你相对而坐,听他凭着自己那份天才幽默感侃侃而谈:阅读的乐趣、名家的八卦、对名作的吐槽,还有他对人与事的厌恶与热爱,以及由此生发的情怀与思考。
他像位饱读诗书的老友,隔着壁炉与你闲话。冬天路长,揣一册在身上,走到哪里都有一间避风的屋子。
啖霜菔 甘脆赛秋梨
《京味儿》
崔岱远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金句:可这时候,如果伴着风声能听见那么一嗓子“萝卜——赛梨喽——辣了包换”,肯定能有人冲出街门,一路小跑循声而去……心里美的诱惑力不可阻挡。
简介:
节气最踏实的滋味长在地里。萝卜并不急,寒气一到,它才慢慢动手,把攒了一秋的淀粉转成糖分,辛辣退下去,清甜浮上来。
西汉《氾胜之书》有“芸苔足霜乃收,不足霜即涩”的描述,芸苔就是萝卜,民间亦有“十月萝卜小人参”的俗谚。
苏东坡最懂这一口甜。贬居惠州的日子里,他向人借了半亩地种菜,霜落满园的时节写下:“秋来霜露满东园,芦菔生儿芥有孙。”一园萝卜芥菜被他排成了辈分。后两句更显得意:“我与何曾同一饱,不知何苦食鸡豚。”一园萝卜,他写出了比肉还香的味道。
同样的萝卜,落到北京人的餐桌上,讲究又深了一层。崔岱远写老北京的吃食,一册《京味儿》顺着春夏秋冬写下来。春天的春饼,夏天离不开的芝麻酱,初秋的烧茄子,数九天的大白菜。都不是什么稀罕物,稀罕的是那份讲究。
翻到“冬”这一卷,他特意为萝卜留了一篇,题目就叫《什么萝卜赛过梨?》。写胡同里那一嗓子吆喝,“萝卜——赛梨喽——辣了包换”,循着吆喝一路小跑出门的人,冬夜里捧回家的一颗“心里美”,刀切下去,刀口还冒着凉气。
一根霜萝卜,一锅热汤,冬天这道门槛就迈过去了。
触寒砧 万户捣衣声
《长物志: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
文震亨 著李瑞豪 译注
中华书局


金句:居城市有儒者之风,入山林有隐逸之象。
简介:
旧时入冬前,让人切实感到冬天近了的,是身上的衣裳。压了一夏的冬衣翻出来,摊在石砧上,木杵一声一声落下去,把硬挺的布捶软,也把一件寒衣催出来。
深巷、河埠,一声叠着一声,顺着水面传出很远。声音走得远,是因为惦念走得远。霜要落了,雪也快了,远行的人还等着家里捎去的那件冬衣。李白听见的正是这片满城起伏的捣衣声,于是,他把一城的人、一城的月光,收进十个字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穿衣这件事,古人从不潦草。晚明文震亨的《长物志》共十二卷,室庐、书画、器具、衣饰、舟车、蔬果、香茗…… 单单一件衣裳也要开一门。冬裘夏葛,什么时候添,什么时候减,他一笔一笔记着:“衣冠制度,必与时宜。”添减之间,是人和四时订下的约定。
书名里的“长物”出自《世说新语》,意为身外多余之物,但偏是这些多余之物,把日子养出了滋味。衣裳穿妥帖了,人裹着一身暖意睡去,外面的天再冷,也与他不相干了。
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
看一场层林尽染,听一夜落木下空庭,嗅一册旧书的陈香,啖一口霜菔的清甜,再摸一摸新添冬衣的厚实。万物收藏的时节,人也该把散了一季的心神拢一拢,收进眼前的书页里去。衣裳挡得住霜寒,书页安得住人心。
愿你在秋的尾声里,仍有书可读,有味可寻。
掌阅好时节,
有阅读发生的时间,
就是好时节。
我们下一个节气再见。